他去世后,他的照片被集结成一本薄薄的《街角落》。刚发到后,我觉得整本墨漆漆的书不太吉利,所以翻了翻就悄悄地压在一堆书里。
他逝世一周年,他的一些朋友为他组织了一场名为“忆”的摄影展。在一个古朴又现代的别墅里,在一面面白色的墙上,是他一张张黑色的照片。在拿到摄影展宣传册时,我就反反复复纠结:他的照片到底拍得好不好呢?
但是对于他的价值,我从来都将他定位在:一个城市的记录者。在他病重的时候,我们曾经为他做过专访。说服他的,也是这个理由。因为,他拥有这个城市20年来最齐全的图片记录——而他退休前,还不是专职摄影师,他是一名公务员。
这个城市变化太快,而人心,变得更快。而他是幸运的,还有朋友,在365个没有他的日子之后,仍记得他,为他做一个展览。
我鼓动学摄影的、爱文艺的朋友去看他的摄影展。最终,一名新嘉兴人乐意和我一同前往。因为图片没有文字说明,我不知道这些图片有没有打动他对过去嘉兴陌生的眼睛。
这些记录在黑白胶片里的过去,已经离我们很远了。都是我们曾经经历过的岁月,可是如今,我们的过去,只存在在那些黑白胶片里。
他是一个很好的记录者。对于万马奔腾而来的现代生活对于嘉兴这座古城的冲击,他常在一些生活细节中表现他的感慨和叹息。
在那座古雅的院子里,一张图片让我看了许久:白墙斑驳的老屋,弄名铭牌都已经临近凋落,仅余一角颤巍巍地挂在墙上,而这样的老屋间高高横着一根竹竿,两件或许是纯棉的平脚内裤挂在上面迎风飘荡。
在不久前的纯真年代,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:身边是有些破败的江南庭院,和迷醉千年文人雅士的小桥流水人家。而居住期间的人,已经热烈地奔向现代生活,纯棉内衣、洗衣机、大冰箱……这些现代生活的符号才能让我们发自内心微笑。老屋,越来越寂寞,越来越衰败,于是我们更理直气壮:瞧,这样的屋子怎么能住人,奔向现代化当然要住新房!
小桥、流水不再,人家安在。当年,这副照片获得人民摄影报1999年度新闻摄影评选自然环境类单幅金奖。可惜,在这次摄影展上我没有看到这副照片。或许是我没有看全。
今天我们见到的照片,只是他8万张照片中很小的一部分。他还有更多反映各个时间段的我们的生活的照片。在他的博客上,他曾都配以生动的情况说明。如果乍然看到一张头扎红绸花、戴着蛤蟆镜、吹泡泡糖的姑娘,今天的80后肯定会跳起来:哪来的村姑!但他写道:“戴蛤蟆镜、穿马海毛、吹泡泡糖,这是20世纪80年代的时髦。今天我们仍然不要取笑这位姑娘,敢于标榜,张扬个性,是时代的进步。”
80后马上被安抚下来。虽然生于80年代,但当时80后们都太年幼,完全记不得当时的“时尚”。但长大了,我们需要回首往事的时候,感谢有他这8万张照片,让80后、90后知道了原来,他们父母成长、生活的年代是这个样貌的。
他是个很拼命的摄影师。曾经为了拍摄南湖的全貌,躲在树上几天,受苦受累不说,还因此摔断过腿。腿伤迟迟不好,因为他总是拖着伤腿跑来跑去,拍照。
生命的最后几年,他得了癌症,一个人回老家治疗。还是没有停止拍照,人爆瘦一圈,回来还是大声笑着和朋友们会面,去报社交照片,和老友们闲聊,声音洪亮。
我是在那时才觉得,真正尊敬这个男人,尊敬他对于摄影的执着和疯狂。很遗憾,我们仅仅是点头之交,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,但,有才能的君子,是值得好好了解与学习的。

他叫黄才祥。让我们记住他。